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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短篇] 獻祭(寓言類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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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6-10-27 09:37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本帖最後由 連招自爆 於 2016-10-27 09:37 編輯

前言
如果有哪位網友一時不謹慎地點入此文章,又心血來潮的開始閱讀。
我只預先向您聲明一下,這並不是「神怪」小說,沒半分怪力亂神的成分喔!

獻祭
村莊聚落,自古以來,基本都是傍水而依,而一條河的興旺,也是所屬村民們的興旺,因此他們對於河的重視甚至虔誠的寄宿神格於內。
在人們的觀念中,神的性情與人類相異不大,擁有明確的七情六慾,愛美食、愛美衣、愛美女。
因此,中國許多地區便盛行年年貢獻處女嫁予河神的習俗,在戰國時期,魏國的鄴縣,即是慣例舉辦「河伯娶婦」的典型之處。
當到這「良辰吉日」,女巫便會在縣內巡訪適齡的貌美少女,以「娶新婦」的名義,下聘禮娶相中者,為她在河邊提供良好的齋戒房住宿,張掛赤黃色以及大紅色的綢緞,並餐餐酒肉「供養」之;十幾天後,延至正式娶嫁之時,便召集大夥點綴她的床舖,讓「新娘子」乘坐上這「花轎」,悠悠飄向下流,通常幾十里後沉沒水底,這種儀式,無非是另類盛大的精緻水葬。
不從水神(巫婆)的意志,便會為全縣招來災禍,所以儘管被有如此「喜事」找上門的人家,不論父母女兒都是百般不願「送」「死」,又何據鏗鏘拒絕?
破碎一人份的幸福,撒在全縣,合情合理的日常悲劇。

「咚!咚!咚!……」
一位叫做唐季的青年,揮舞鋤頭,一拜一耕一硍,綁在木棍上的石頭,扎扎實實的猛啃田地,每道痕跡的深淺,昨天,尚是貧瘠地上仍充塞稻穗的期許;今天,徒剩悲恨焦急的無助。
旁人偷瞥是偷瞥,能勸,也是沒半分,誰可以有,願同意的話能說?
唐季與青梅竹馬孟胡,相識七年有餘,已經兩情相悅,父母半默半許,私下早婚約指日,然而,人算不如天算,女巫突然天外的大駕光臨,宣布孟胡在今年「拔得頭籌」,這「倒」賀上門,滿堂愁雲慘霧。
若唐季、孟胡兩邊家裡的手頭鬆寬,能多少準備孝敬「水神」的意思,生機或是有望,卻偏偏是東湊西借,拚得一球皮硬是空,終究束手無策。

「咚!咚!咚!……」
唐季力軟筋麻,但克制不住隨時將潰堤的情緒,只能一勁勝一勁的發洩,掌皮磨出的血,彷彿從其他人身上淌來的,丁點也不發疼,只是越流越空虛。
「啊!啊!啊!啊!啊!啊!啊!」
不能滿足的他,某種溢滿的壓迫,攀上喉嚨,使他不禁張口大叫,配合腰部起落試圖將鬱悶吐得滿天雷鳴,最好一狀告天,問問那神是何居心?
來不及意識嘶吼了多久,嗓子便啞的徹底,連自己都聽得漸漸依稀,即使如此,別說聲音可能傳到天上去,甚至從頭到尾都不聞半響回音。
「實在微不足道。」
唐季的眼眶開始燒灼,滾燙的液體流洩臉頰,指頭一軟,鋤頭往旁倒下,在竿子落地應聲的瞬間,他拔步絕「塵」而去。
景色往身後急追,唐季沒命似的甩動雙腿,毫不擇也毫不顧方向,只知道地勢正越來越高,等到腳步一個踉蹌,翻過圈,便四平八穩的跌在地。
「呼呼……」
他喘氣,胸膛這輩子幾乎不曾起伏這般劇烈,這般難受,但見蒼穹卻依舊悠雲,草地仍然傾風。
他承受這一切躺著……情緒起此彼落的翻騰,足足從午後待至黃昏,在猶疑中醞釀一份決心,漸漸隨著時間而通徹了。
最終,唐季拔起一搓草,奮力丟向前方,它們只在空中稍微停留,便狠狠砸回他的臉上四散,不過,他並不在乎了。
藉著地勢,唐季遠眺河,想湧身一躍,從那兒游到一幢齋戒屋中的佳人處。

唐季將濕漉漉的麻布衣摔在地上,走向朝思暮想的人。
小心翼翼的前進,祈禱著,能盡量避開負責巡視的村民,他的身子只比一般人壯碩幾許,若是引起騷動而被包圍,恐怕見面便難上加難。
奇怪的是,一路半個人影都不存,他不敢掉以輕心,躡手躡腳的推進。

約莫一個時辰,唐季總算是望見齋戒屋,裏頭透出微微燭火,將孟胡寂寞的倩影貼上紙窗。
他嚥了一口水,矮身偷偷摸摸搶到房牆邊,背靠著壁,緩緩滑向大門。
「唐季,是你嗎?」
現場除了河水潺潺,唐季腳底磨地沙沙之外,其餘是一片萬籟俱寂,孟胡這陡然的一喚,將他驚得直起身子,僅愣愣地回道:「恩,是、是我。」
孟胡幽幽的吐氣,不知是吁是嘆,只得一句:「你總算……終究是來了。」便不言語了,唐季趁機提一陣骨氣:「孟胡!我是來接你的!出來!你跟我走!出來吧!」
孟胡不答,只道:「唐季,還是你進來吧。」平穩的聲調,濃濃沉澱一股哀傷,他不解其意亦不敢為拗,張望四下無人,便依言溜入房。

室內有股淡淡的清香,其裝飾華貴,對唐季這鄉下小夥子,或許是一輩子也沒這眼福開眼界,然而,他的神智,只是專一在擺了枝燃蠟燭的木桌前,對面的那可憐楚楚的少女。
才約莫短短一旬未見,她的芳澤顯得憔悴非常,平日的廉價衣衫,煥然為千金大小姐的裝束,平日粗茶淡飯,煥然為貴族名家的山珍海味,就像是為了補償壽命將完,而將這輩子的幸福一次消耗殆盡般。
可惜,若提諷刺之事,這交易,乃連「享受」都是代價。
唐季看她的模樣,彷彿即將永遠燒滅的落寞鳳凰,心疼滲進骨髓,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擠,只是向她伸出雙手。
孟胡搖頭,隨她的青絲左右擺盪,是渲染愈來愈多的淒苦與更多的毅然,這重量越來越沉,迫得她垂下了頭。
被逼急的唐季跺腳吼道:「孟胡啊!」
「咳!咳!」
從旁突如其來兩次輕咳,令唐季聞之變色,視線掃過去,果然是巫婆與其女弟子道貌岸然的坐在一旁,相距其實不離兩尺遠近,他竟然絲毫未覺。
巫婆又故作姿態的清理喉嚨:「咳!唐季啊,你不是不明白縣內的規矩。」
「巫婆大人……」
對方老氣橫秋的舉根手指晃了晃:「今天放你進這,已是破例,若非孟胡千求萬求,懇請讓你見上一面,焉得能近此處!」
孟胡出聲要求:「巫婆大人,拜託讓我們單獨談一會……放心,絕不誤事。」
「你這小妮子,後天就出嫁給河伯啦!是不是還奢望藕斷絲連?否則什麼話不能大庭廣眾談!?」
孟胡的眼神直勾勾的凝視桌面,沒有妥協的意思,兩邊劍拔弩張,巫婆的左右急忙安撫他,不時要緊的摸摸脖子,見狀,她哼了幾哼,才拖拖扯扯的出門。
唐季根本不需誰來解釋原委,立刻注意到孟胡前頸上的刀傷,對方清楚他眼睛的銳利,便淡淡道:「別慌,淺的。」
唐季哽咽:「你這又是何苦?」
「割的時候,不苦,其他的滋味,才難嚼。」
「所以問你為何留?我們依舊可以……」
「不,痛楚終究要有人承擔,既然我知道,這擔子也不想甩給別人。」
「既然如此慈悲,求你分點給自己!」
「足夠了、足夠了,唐季啊,試想我們這鄉間小民,一輩子哪能有什麼成就可言呢?如今我取悅河神,為鄴縣謀取一年安康,此生也是值得。」
「那、那「我們」呢?你的決定太過殘忍了!」
「鄴縣如此大,有數不盡的「他們」,由我們的失去的幸福換取吧。」
「好!好!好周到,那我呢?」
孟胡抿住唇,轉過身背對唐季:「望你體諒我,成全我的心情,如果你是愛我便能了解,如果不愛我,也不需你了解了。」
「胡說八道!什麼跟什麼!?」
「唐季,你回去吧!忘記我去尋找更配得上你的姑娘。」
「我不要啊!」
巫婆等人聽越吵越鬧,便探入房內道:「別淘氣了,唐季,人家都已經說得斬釘截鐵,你還在糾纏不休,難看。」
「我不要!我就是要帶你走!」
「巫婆大人,麻煩您送客了。」
巫婆依言招來男丁扣住他的雙臂,狠勁的向外拉,唐季拚命抵抗,腳卻生不了根,緩慢確實的被扯向門。
青年喊著少女的名字,少女不願應答青年,青年終於消失在黑暗,她的肩膀再也抑制不住顫抖,涕淚婆娑,伏案痛哭失聲。

一群人將唐季帶到齋戒房消失在眼際為止才罷手。
「小子,別再來啦,我們最多通融一回,你若再試圖接近,就扔你進河,交給河神大人發落!」
疾言厲色的警告畢,浩浩蕩蕩的踩著闊步遠去。
唐季站在原地,滿肚的憤恨,無所適從,幾粒石子恰巧在腳邊,他彎腰就是一撈,大把的甩向河流。
「啵啵啵!」
他咒罵:「你這該死的!」拾取一塊又一塊,一股腦的,將石頭全部飛成漣漪。
時辰走動,不知不覺竟旭日東昇,周遭大亮,因憑一股直性尋石子,便信步而走的緣故,唐季對周圍是一片陌生。
反正身沿河邊,尋向道也不必擔憂,況且,他亦不願滿載腹中甸甸而返。
「啵啵啵!」
「鏗!」
一根棍子拄地的突然一響,唐季向聲源望去,卻是位中年男子:「小鬼,你是哪裡來的精衛?一大早就擾人清夢?」
唐季低頭道歉:「對不起。」正欲速速離去,中年男子卻攔住他,他才發現對方一身勁裝(類似胡服)打扮,八成是名草寇。
其實戰國正值天下不安,賊盜四處流竄,日裡打家劫舍,夜裡回歸山寨,天天幹那沒本錢的買賣之徒,不是罕見。
唐季立時以為是水神降災報復,怒道:「怕你嗎?要錢沒有!爛命一條!拿啊!」
中年男子一愣:「血氣方剛什麼?老夫只是見你面有莫大苦衷悶在心,想問你一問罷了。」
唐季才知失言,連忙賠不是:「啊,非常抱歉!晚輩誤以為您是強盜了。」
中年男子微笑:「沒關係,老夫這身裝束被誤會也是難免,倒是可願向我傾訴你的心事?即便無力相助,好歹,或許能有點建議能提。」
唐季聞言,未知何故,他竟感到這素不相識的男子比村莊的人更親切,不由自主地便滔滔不絕地將前後略述一番,反正事情嚴重歸嚴重,卻沒值一文好瞞。
中年男子默默的傾聽過:「原來如此,鄴縣果然是有這事,老夫了解……不過,你在這撒石頭也不可能把河填掉,徒然浪費力氣罷了。」
唐季垂頭喪氣道:「晚輩明白,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」
「恩……」中年男子低頭沉吟,隨後黎杖一砸:「好吧,你這年輕人有運氣了。」
唐季惘然的呆望勁裝客,無法所解其意。
「其實,老夫乃「形天」教中的人物,被弟兄喚作李鮮。」
「形天教?」未幸聞書香包括民間讀物的鄉下莽漢,自然不知其為何物,李鮮見日向天,不願久留,便道:「你隨老夫來,路途與你解釋一番。」
一狀一少離開河川旁,朝叢林內深邁,且耳聰之、且張望之,雖四下不曾見著人跡,李鮮依舊保持謹慎,低聲談論。
形天乃山海經所載的傳說神怪,其本為炎帝之巨人武臣,因黃帝竊占祂主人的天下,憤而尋鬥擊之,然而卻敗於敵人,祂的頭驢被一劍斬落,慘遭黃帝埋入常羊山中,然而形天並未就此而亡,相反的,祂將肚臍化為嘴,將左右雙乳化為眼目,左高舉干(大盾)、右緊持戚(巨斧)持續朝周遭的黑暗永遠撕斬著,其未為炎帝奪回天下的悔怨憤怒,轉為恨盡世間對竊位之神祇妖鬼的鏟除之心。
而形天教便是繼承此精神的組織,目的正征討各地偽神之妖孽。
現今,各地鬼道四伏、招搖撞騙、欺矇世人,以貪財而獲渥食優居,擄美色而妻妾遂群子,吾輩終日剿滅不怠為職。
然而,形天教出師有名、行事有義,卻被與此等偽神所威逼或勾結的官府中人、巫婆之輩所畏懼,流言蜚語傳民間,八方通緝貼四海,不得不隱密以保身。

「我們風塵僕僕的趕到鄴,便是聽聞馮夷作亂,請示了形天將軍,祂慨然同意對主事、共事者興師討伐、一網打盡,解鄴縣人民倒懸之繩。」
唐季興奮問道:「此是說,孟胡有救了!?」
李鮮停下腳步,嚴肅道:「不然,天形教弟兄是本欲一個月後方除妖,屆時老弟的佳人早屍沉河底了。」
唐季聞言,登時又慌道:「這、這……您能不能催上一催、催上一催,提前一點時日?晚輩在此求您了。」嚷著膝蓋一曲欲跪,李鮮忙將他扶助道:「老弟啊,你不必過分擔憂,之前便道「你有運氣」了,若你肯助我們一臂之力,老夫與老弟的此一緣,可就能大大減少費工了,指不定,不出一、二日便可制服馮夷等眾。」
唐季點頭起落貌似搗蒜,就是在應承:「您儘管吩咐!您儘管吩咐!晚輩上山下火不皺眉頭!」
李鮮微笑:「也不是請你做什登天之勞,不過有此覺悟甚好……那麼不聊家常,開門見山的說吧,吾等所需的是鄴縣情報,關於地形、巫婆或官員等之居所以及日常作息等等,你是當地人,必然頗清楚,只要你一五一十的講明,吾等便省去觀察、滲透的時日,並能逕自擬定行動、布置方針,故極其重要。」
唐季道:「是,請您唯我是問,晚輩知無不言。」
李鮮嘉許的拍拍青年的肩膀,兩人又趕道在亂林間,腳程不慢,一個時辰行出數里,此時,他們稍微眺望,依稀能見遠處幾座帳篷之中,裊裊炊煙正興起探空,料來應是李鮮口中形天教的紮營處。

「沙沙……」忽然周圍樹叢顫動,唐季受驚猛一退,李鮮則泰若自然,他料是巡哨教眾的探查。
果然,藏在葉後數人一見是李鮮,立刻現身作揖問候:「右目使!有失遠迎敬請恕罪!」
唐季悄悄打量一輪,教眾穿著也都是勁裝,只是做工較李鮮粗糙許多,教眾態度又這般恭敬,這才發現他逢得的人物,大概地位於教中不低。
李鮮擺手:「不要緊,左目使、食公、戚、干雙使諸位皆在嗎?」
教眾答道:「是,大人們尚在用早膳。」眼光飄向來歷不明的鄉下漢子,不過礙於右目使的面,也不便開口相詢。
李鮮見狀,雖對方態度顯得失禮,但也不責難或隱瞞,直說明道:「這位是鄴縣當地居民,唐季,他願意協助我們;今天攜他至此的目的,就是為引介予眾人一同商量降妖事宜。」
教眾聞言,向唐季作揖道:「是!形天教竭誠恭迎您的造訪!」
鄉下老實漢子,未曾與江湖人士交往,一慌張,粗手粗腳,就是依樣畫葫蘆的還著禮,口中不知所謂的念道:「謝謝!謝謝!」
李鮮與教眾相對莞爾,也不糾正或嘲笑,便領他往帳內去。

形天教首腦一行四人盤坐在幾丈方圓草席中,中間置了一方型餐桌,他們散散繞一圈圍住了,手端碗則忽傾忽正,嘴張則時吞時言。
挪、樸倆揭幕而入,跫音一擾,他們便止聲捨碗,不約而同望向來者。
李鮮正欲開口告上遲到之罪,其中一名體型肥碩,赤裸上半身,滿臉鬍渣的大漢搶先慍怒道:「知曉回來?你堂堂右目使老管著溜搭山野間廝混,早晚都這般不明白,他人道你去女閭逛了!」
李鮮陪笑道:「食公冤枉,我外去自然是圖個清靜,也是盡盡形天大人的眼職,探探附近生靈或有何不祥之處啊。」
一名睛光銳利,臉圓脖粗的矮漢,顯然為左目使,他聞言便嘲諷道:「是!是!你離崗風流!是盡忠!是職守!老子莫名其妙賴在營中待命!是懶惰!是怠忽!是糊塗了!」
「唉,老樹啊,形天教上下,誰不曉得是由你晝夜策畫巡視路線,大夥才不致睡糊塗時被摸走頭顱,通通跟形天大人到陰間護衛去了;若誰敢批你一句工作不勤!兄弟保證與他周旋沒底!」
「哈哈哈!」一位背負大干,人高馬大的粗獷壯漢大笑奇道:「耶?原來小弟的觀念頗存謬誤,以為嘴上功夫是食公的看家本領,今朝方恍然……」
「好!好了!」另一位肌肉同樣結實,而身形較為纖細的男子,背部配戴一闊戚,他打斷道:「大夥點到為止,別再奚落右目使啦,瞧,他專程帶位面生的客人,估計有何要事想講呢。」
李鮮道:「正是,多謝戚使。」轉對唐季歉然道:「兄弟,不好意思,大夥就是這股粗蠻性子,招待不周,望你不要介意。」
唐季急忙搖手:「啊!不!哪裡、哪裡!」
李鮮道:「各位,這位是馮夷佔居之所的當地人,喚作唐季,他的情人正受那廝所挾,因此奔赴來助形天大人一臂之力。」
眾人聞言立刻站起,以食公為首道:「原來右目使是迎貴客上門來著,快請入座!」他們讓了一席兩人份的並排,李鮮帶著唐季坐定。
右目使道:「兄弟,替你介紹一番,這位是天形教食公,叫做田苓……」他依序擺手向左目使─孔樹、戚使─朱酉、干使─段矩等人,一一點名過,唐季也憨笑的與他們互相頷首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彼此認識畢,食公便從一塊布囊掏兩雙筷子與唐季道:「兄弟,這一大清早風塵僕僕光臨敝處,尚未用膳吧?不必拘束,儘管添飯,肚子填飽再談正事!」
唐季連忙稱謝與李鮮一同接過餐具,此時,一名教眾探入,行禮通報道:「打擾各位大人,辰時已至,儀式已準備齊全,有請食公主持。」
田苓砸個嘴道:「是這個點了。」囫圇一氣的扒空飯,袖子一扯,將嘴邊油膩抹乾淨,便欲趕出帳外,臨去對唐季說一句:「慢坐啊,失陪一會。」
李鮮解釋道:「我們每逢七日,便會為形天大人辦一場小祭,基本都是由食公負責主持。」
聽外頭田苓向形天祝禱幾句結束,尋後,傳入人和絲竹之聲,段矩自然而然便隨上旋律,細細哼起一會,又敲幾下碗應拍子,意猶未盡的對唐季道:「形天大人喜愛音樂,這首《卜謀》就是為讚揚炎帝之治的平民安樂景況而作;唉,若天下能如當時,我人尚在家鄉啊。」
朱酉不以為然道:「無須淪落為匪徒之輩,就該知好了。」
孔樹一哼,笑道:「話雖如此,但衙門上,我們的通緝單比小賊還傳神。」
李鮮道:「別人的嘴,在他們臉上,我們知道我們是誰便足矣。」
段矩酌一杯黃湯道:「流離八方,良心尚泯亦可食有酒肉,得之不易,確實不好怨啊!更不提,也緣分幾位兄弟,福氣!福氣!」
大夥掀一片起此彼落的應承,話匣子流傳,唐季也沒仔細在飯局內,心思飄在孟胡那。
約莫半炷香燒去,一桌菜也收拾的七八,問一遍無人尚餓後,便命僕從將現場清理,準備正題,唐季捨掉飯具,方聚精會神起,才發現食公不知何時已經回轉帳中整場局面,當李鮮等人喚來各自的心腹到齊,會議便圍繞詢問唐季的當地情報展開。
孟胡在「雀屏中選」時,唐季與雙親一同走訪官家、巫婆宅邸數次,熟悉方位與建築模樣,又加事關重大,記性不比往常,忒也清晰,描述娓娓毫不含糊。
形天教諸人本以為他是傻楞楞的鄉巴佬,不料探問的收效奇高,順利的安排各自部隊的埋伏地與任務,竟不出半個時辰便終了。
他們乾杯以互勵,食公特意敬了唐季一酌:「兄弟,這次降妖除魔若是能成功,你的功勞第一啊!」在座見狀,便跟相起杯。
唐季受寵若驚道:「各位如此可是折煞晚輩了!這只是我份內事!何況還麻煩形天大人與各位拔刀相助了!」嚷嚷,便磕頭要拜,右目使一抬他的肩膀,止住道:「兄弟啊兄弟,形天教除偽神妖本是天職,你挑水是救家,咱們幫滅火是行義,平起平坐的。」此言一出,上下一陣附和,鄉下漢子感動的淚流滿面,不能言語。

唐季外出已一宿,為防其家人使人尋而有礙遣隊,便讓他先行返村,形天教一事,則禁他提支言半字,防小人有覺;他們將另覓時日出討馮夷。

酉時末,望月昇東山,食公號令大發,形天教眾服上夜色,提著尚未燃的油燈,似亂實序的竄出營區,身影颼颼,埋沒在林中消逝。

唐季在午時左右達家門,父母兄弟斂住擔憂責備,未多問聞何處去晃蕩,見他面俱疲色,寬言幾句,便也不催他去田裡忙活,令他自個兒在房清靜。
躺在炕上,時睡時醒的,輾轉反側在亢奮與恐懼中祈禱;耳邊偶傳的日務瑣碎聲,在家人們開過晚飯後,各漸安歇,徒剩仲夏漆黑朦朧下的萬籟俱寂,替唐季的等待伴奏。

翌日,唐季肩膀一動已是驚醒,並非因之於鄉里間的雞啼冉冉,而是在街道中隱隱約約誰人吟遊的《卜謀》。
豎耳循聲,似乎朝著河邊的方向遠去,他躡手躡腳的踏出戶外,發現其他民眾也察覺這般異相,紛紛從窗檻邊、門縫後,暗瞥兩輛大囚車被簇擁著,推過他們平靜的村鄰。
唐季不假思索便奪門追出,上前一察果是形天教眾一行人,而帶頭率領的正是捉大斧的戚使。

此時,周遭的光線尚未明朗,誰的頭也不敢多從門窗探伸個幾分,唯獨這名鄉下漢子,不識熊虎,朝他們這一大群來歷不明的龍蛇直奔,朱酉根本不必揣測也知是何許人;他並不出言招呼,僅僅暗示唐季跟來。
唐季靠近時,方聞得藏在歌聲中,嗚嗚吼的哀號,當是來自首一輛「乘客」們的陣陣求救,細看竟是服侍河神的大官、長老、巫婆之流;一條條麻布緊緊纏住了他們的臉,僅允許鼻頭舒張縮緊。
次輛則封關的密不透風,不似有人在內,徒有輕微的金屬擦撞聲。
唐季雖關心目前進展,但眾人專心在傳唱,他不敢打擾,於是按捺住嘴唇的翻動,默默隨行。
一行人抵達河邊,形天教早俘虜大批守城官兵;教眾交互巡邏,次序井井有條的戌守,嚴陣以待各隊的匯合。
唐季引目全域,食公在臨時建築的高台上,正筆直望向戚使的隊伍,干使在食公後方右側,指揮教眾,在彼此處的岸沿河擺下數輛蒙布的推車,左右目使則未尋到其蹤影。
朱酉命囚車安妥在台前站定,歌謠聲便也嘎然而止,戚使會報食公:「馮夷中樞人員皆已在此。」食公抱拳道:「勞煩了。」戚使還過禮,向唐季說:「這次計畫大夥沒有紕漏,一切已就緒。」
唐季欣喜若狂,支吾地問:「那、我?孟胡她?那個怎麼了?」
戚使溫和道:「李鮮在你的相好門外,正待你一起見孟胡呢,只是,另有件事需要你的協助。」
唐季大方道:「沒問題!沒問題!不論是什麼事?儘管交代!」
戚使道:「右目使會解釋的,耽誤不妙,快去吧,待大功告成後,你與孟胡就能重續前緣了,先恭喜你一聲!」唐季稱了幾次謝,又躍又趕的朝木屋疾步而往,朱酉目送過,便登台至食公左側的後方待命。

約莫一炷香斷,附近每戶的當家,也匯聚一齊,朝此集來,他們是受形天教要挾的平常負責傳令的官員所召,而承命會合。
將河岸黑壓壓填滿幾層的一大片人,他們經歷清晨這一段變故,以及又見官兵受縛在地的景象,不禁疑懼的議論紛紛。
一時之間,徒有悉悉簌簌的耳語籠罩,形天教諸人按兵不動,待到幾名的教眾接力,傳達右目使的暗號上台,食公舉手受達後,清理了嗓子。
「各位鄴縣鄉親父老,請稍安勿躁!」食公大發之聲,提氣響亮,直傳末尾的言語,仍是清晰可聞:「我們絕非什麼歹人,乃是奉形天將軍之命行事的形天教眾,由於形天大人是……」當下又將李鮮曾對唐季的說明復述與眾人:「所以我們此次的目的,便是為除去馮夷此妖孽而來!特請諸位親眼見證我們斬殺馮夷的壯舉!」話說至此,幾名教眾將唐季與孟胡請上台:「各位並不糊塗,想必盡皆知道,這位,正是此次遭到妖孽覬覦的少女,而這位,正是被迫與她拆散的伴侶……來吧!唐季!對這偽神妖怪的野蠻的橫刀奪愛,咆嘯你的憤怒,將水鬼逼出頭!」唐季適才已被李鮮吩咐過為此橋段作準備,於是吸幾口氣,便義正嚴詞的對江河叫罵,不時大吐唾液砸出波,其餘人則惴惴不安徒欲喊止而不敢稍動。
須臾,右目使大吼:「馮夷那妖怪降臨了!」
人群中,開始爆發驚呼,手指從上游處飄流下一具近一引高大的人形,那是一身以泥濘組成的身軀,水草低漫垂掛滿身,更增其面目恐怖之意;戚使面無懼色,大喝中,運斧疾甩;迴旋的大戚威勢呼呼,不偏不倚砍在「馮夷」的胸口之上,巨人中擊便行崩瓦解,四處散落。
干使扛起兩袋幾斤重的包袱在左肩,號令:「撒殺水鬼神鹽!」並一馬當先的拉開袋口,將白色的不明粉末投入水中,教眾應和一響,布置岸旁的推車隨教眾的傾倒,漳河河面霎時揚揚沸騰起。

「……親眼目睹了!那個馮夷滿身爛泥巴,二十幾丈來高!根本就是一隻大妖怪!當時我就愣了!想拔腿就跑!誰知那形天教一個背大戚的勇猛,如神附體,渾身包纏耀眼的祥瑞之氣,大喝一聲就把馮夷打成碎片落水啦!」
「不僅如此,教眾都有神通,更是早有所備!預料妖孽會遁形要跑,旋即個個施展大法術把水弄火弄滾!煮死了那妖怪!」
「形天教真不是浪得虛名的!」
「反觀咱們巫婆、長老、官吏那些就曉得助妖為虐!」
「不是,他們好像是受馮夷詛咒被操使了,因此形天教把他們各自收押了要淨化!還不允許家屬會面!到底有多嚴重也不清楚!」
「馮夷的邪術不容小覷!形天教有個喚作左目使的啊,唯一沒有參加剿滅馮夷行動,而是一早就派遣部下,禁止民眾出鄴,當時大家也就疑惑,現在才知道原來就是為以防有其他人中招,溜了出去貽禍於外,還商請大家一齊監督!」
「既然形天教的這麼做,便沒錯了!大夥出力幫忙吧!」

馮夷的死訊辰時啟,在午末之際,鄴縣已是人盡皆知,城內四處充盈為此事蹟的歡呼及流言。

而全城最為欣慰的,無非是唐家與胡家兩戶人,經歷此劫難逢生,雙方家長驚喜交集,唐家決定即刻納采以免錯失光陰。
於是雙雁飛孟胡,聘、禮、迎親三書一日筆,問名、納吉、納徵不敢緩,請期不挑絕佳,懇求日近。
人風風火火的辦,時亦如箭發即至。
拜天地之日,除親戚友鄰外,形天教亦遣了右目使李鮮前來請一杯喜酒。
唐季孟胡躬身相迎,婚禮中筵席肆黃湯撒,快活恭賀滿堂彩;祝佳人倆、稱形天教,此未落彼又起,熱鬧至夕陽將墜而入止。
客人熙熙攘攘大半鳥獸散,唐季孟胡便轉回房內。
他們自是少不了幾壺酒下肚,紅通雙頰,相依偎的親暱情語。
「叩叩……」忽爾,一陣門板響,卻是李鮮相請唐季借一步私言。

他們至右目使搭乘的肩輿(轎子)內,命兩名負責抬行的教眾──右目使的心腹,驅除閒雜人等,以免隔牆有耳。
兩人坐定,李鮮首先抱歉:「兄弟,打擾你們夫妻,望恕罪則個。」
唐季大力搖頭:「不不、不!大哥這是哪裡的話!若不是您,我們怕是天人永隔了!何況!您既如此幹,想必有緣故!」
李鮮報以愉快的微笑,隨即肅然道:「正是承蒙你的信任,才因而生此與你一約之念,將一件要緊事據實以告。」
唐季應道:「是。」
李鮮更壓低音量,附耳道:「馮夷可能並未被根除。」
唐季聞言,板起腰板驚恐的直問:「什麼?為什麼?」
李鮮以手勢示悄聲,續道:「我們舉行殲滅的時機過早,其實必須在雨季河水高漲的高峰期,即表明他已肆無忌憚的出遊時,方可將其就地正法;猜測,今日所弑者,僅僅是他的手下,而馮夷本人尚在巢穴雌伏;若今年水災又起,鄴又會重操舊業,大哥憂心你們倆大概會首當其衝,再度葬身於其手。」
唐季遲疑的問:「不能……再舉行一次儀式嗎?」
李鮮遺憾的道:「又何嘗不願呢?可惜一方面「殺神鹽」不足,一方面馮夷經此事必知曉我們的手段而有備,大概會失敗;當時啊,我們雖明知如此,但聽聞兄弟有難,當時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。」語畢,無奈地嘆氣。
唐季急切的說:「小弟知道大哥的義薄雲天,但……那、那怎麼辦?」
李鮮道:「大哥已預料此局面,左思右想,為今之計,若要保全性命,只有請你們跟形天教同行離鄴,觀察一陣子再做計較;理由我會替你們倆安排,獨缺不知你意下如何?」
唐季頷首一頓:「小弟願聽大哥吩咐,只是不知道如何與孟胡講。」
李鮮道:「這你無須憂慮,告訴她是我的建議,指我支吾其詞,總之在七天內收拾行囊就罷,別讓她多愁為上。」
唐季答應:「大哥說的是。」李鮮嘉許的寬慰幾句,見事已交妥付,便送他下輿。
李鮮揮別唐季後,返回形天教於附近所扎的臨時新營。

心腹向守門者打過招呼,便向李鮮的帳中去,途中經過那一天從河岸拉回的囚車所停置之處,只見前面原先押解官員、巫婆、長老的已釋空,第二輛那廂則敞開,展示這次從貪官與騙士那蒐羅堆積的銀兩;一群教眾於上盤點,他們是從五使各親遣的三名部屬所聚,在協力計算總體粗估價值。
教眾遇右目使,屬於其使之下的便躬身行禮,其餘則抱拳作揖問候,李鮮簡短的言語慰勞一番過,也不逗留,命肩輿者繼續直返他的帳篷。

肩輿擺右目使帳旁,李鮮下,本欲入內臥上草蓆稍歇,卻注意到其中一名負責肩輿的心腹欲言又止的模樣,便轉念揀了百文,發予另一名肩輿者,支使其上街,邀約話藏胸者去林中散心。
走過幾里,已遠離人煙,右目使便開門見山:「步揚,你似乎心事重重,是否對我所做所為有不解?左近無外人,但說不妨。」
被喚作步揚的肩輿者果有言語,問道:「李鮮大人,您適才為何要將對那位鄉下漢子的話,究竟幾分是真?我們是因為兄弟糧食不足,方被迫提前「討伐」,而馮夷諸事則又是……」
李鮮打斷他道:「步揚,我雖相中的是你的樸實忠誠,但還是希望你能機靈幾分;你入教那日,我便曾告訴你,我認為鬼神在與否難以可信,然而,我卻在形天教擔任要職,何故?」
步揚答:「您當時是說,形天存與不存,您不清楚,不過,形天教與教眾卻貨真價實的在我們眼前。」
李鮮點頭:「正是,對唐季而言,神鬼如我右目使之職;我不希望害他,因而邀之同行,既同行則不希望對我有所疑,故以鬼神之勸言或實際之說服,這中間幾分真偽無關緊要,兩全其美即可。」頓了頓,才結語:「你得自個兒思慮明白,未來尚有多勞。」右目使輕拍心腹的肩便負手離去,留步揚一人於竹中沉吟。

隔日,鄴縣驚傳唐季孟胡家的門檻被泥濘沾滿,形天教所指,知是馮夷臨終時的報復詛咒,故須將兩人攜出城至寶地徹底清修;六天後,形天教遺留如何淨化受蠱惑之法以持續解救官員、巫婆、三老之難,便告別此地。
鄴縣恭送形天教後,民眾一派樂觀,對前途是一片安耕悅居的憧憬。

然而,天不從人願,鄴縣擺脫「河伯娶婦」的陰影未至半月餘,川流的暴漲卻出乎意料再度兇猛,不息氾濫的氤氳,遍布農家愁雲慘霧籠罩,於是,在人人有目共睹日益慘重的災情中,形天失勢,馮夷的憤怒日漸彰顯。

漳河肆虐近兩個月餘,終於緩緩消解,民眾喜上眉梢時,又從紛紛的口耳相傳中曉得,是巫婆的女兒自願獻身與馮夷,方撫平河神對鄴的惱恨。
於是,不久,官員、巫婆、三老等人各自得到解放,鄴縣又重操將貧賤的女子周而復始的出嫁舊業。
馮夷重獲少女的供應,方得以僥倖在每年雙月左右內消退水患。

鄴縣之河,沖刷了形天的剿滅之功,使此事成了不為人知的插曲,寄宿於內的神復甦屹立不搖於不曾遭冒犯的歷史中活躍。

結果,這名河神真正興盛的盡頭,是西門豹赴鄴縣任官後,其發權威,方以渠道的整治,將馮夷一家徹底抄斬殆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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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8-9-23 22:52 | 顯示全部樓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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