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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仲夏風微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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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6-11-7 23:35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前言
嗯。

仲夏風微涼
七月,雄蟬鳴叫成鑼鼓喧天,在枝葉間鬧騰的面對臨終的季節。
適逢中元節,我們返回老家。
推開門,越過客廳後的下一個隔間,便是祖父的起居室,由於他中風而疾病多年,神智的辨識已經混淆不清,而身體的狀況,以我齒牙都未齊的印象起,他從偶爾散步剩餘坐姿電視的休閒,到我已經在外地求學後,便又從坐姿電視徒留長臥深眠的休息。
但今天,他不似往昔一般的安枕,讓外勞站在一旁照料咳嗽不止的他。
「爸他怎麼了?」
「前幾天也有發作……」
從長輩們簡單探問中聽見的我,倉促的望了老人一眼,閃過了一絲「命不久矣,或許就在一兩年內吧」這般模糊念頭,便匆匆地隨大夥走入餐廳。
我們便出門架桌備供,途中又經過咳嗽未見好轉的祖父時,大伯交代堂姐隔天再帶他去檢查。
夜幕低垂,金紙一疊疊撲向滿腹九泉光芒的鐵爐。
與同輩一邊焚燒冥幣,一邊迴避嗆鼻與灼熱感擁抱的我,無意間瞥見腳旁水溝漂浮噁心色澤的淤塞,接著抬頭環顧一大片、一大片的稻田波浪。
我不禁暗暗將這汙染,視作隱蔽於桃源的文明荼毒,卻又發現無法逃避那份醜陋是為守護豐厚的明白時,慌張的吼聲雜在陣陣狂風驟起……
「阿婆、阿婆!阿公沒有呼吸了!」屋裡傳來的是外勞叫喊祖母的驚動。
長輩們各個神情朦朧地離開了夜色,停留於崗位的我們子孫一輩,則在口中充滿各種揣測。
「我想應該沒事吧。」
「嗯,之前也發生過幾回,這次大概也不至於怎樣。」
「可是,我剛剛聽到老爸已經在跟大家談有關喪禮的事了。」
「我倒覺得也蠻有可能會走,畢竟,今天也正巧是鬼門開……」
當我們機械式的抓放工作,終於只剩尺寸最小的金紙時,父親首先出屋,沙沙他的拖鞋,似徐似趕的來到我身旁。
「阿公走了。」他輕輕對柏油路說。
「是喔。」聞言脫嘴而吐的我,下一刻,才詫異起自己毫不修飾,呀然而冷漠的嗓子,這兩字流露的沒有悲痛與遺憾,坦承了我只感覺到生命中,某個未連結神經部位的剝落,無法多所表示的無奈。
充滿灰燼的鐵爐,汩汩冒出的煙,乘風飄向遠方消失,而白花花的救護車與黑漆漆的警車,相繼抵達了,也相繼離開了,它沒有停止,也沒有改向,逕自一股腦的去。
我們相依坐在躺有祖父的床緣,讓佛號裹住了滿耳滿口。
仰躺的祖父,萎縮的黃皮身軀,毫無起伏到難以置信的地步。
一個切斷命運所操持絲線的舊木偶,癱倒在一如往昔的舞台之上,極其安靜的他(它),聆聽觀眾吟唱循環的落幕尾聲,可唯獨鬆了此生最大一口氣的嘴尚是大開,彷彿還有諸多未盡。
是想談談自己要到的地方嗎?是想問問我們的未來嗎?不對,我相信兩者對彼此之「間」,都不免太遠了,我猜測,應該是……他的喪禮吧。
我喃喃的「南無阿彌陀佛」數次變成「南無阿佛彌陀」之類的參差,修正與搞混,也不知道累計多少回的口誤後,沒有察覺,外頭的客廳已是整座道家式的靈堂。
然後,姑且是個段落了,因為得向工作未出席家宴的母親報聲訊,便關上車門,與父親一同返家。
乘坐奔馳疲憊與恍惚的一車內,琢磨窗外,那飛逝一片接一片熟悉風景所身披的黑布。
馬齒徒長二十年,對人類的過世,已是種司空見慣的頷首,祖父撒手的情狀更早在心中準備,然而,總是徘徊於愜意敲擊著「不是今天、不是今天」的聲響與回音的斗室,直到明天像往常突然破門到來,結果我的身子,還是緩了一陣接待的遲鈍。
於是乎,才會渾渾噩噩的枕著半夢半醒的現實,睡到天亮為止吧?
隔日的晨間近午。
老家已不見冷清的平時,由於方外孝眷的善緣,大型助念團體圍繞在圍繞冰櫃的黃布外,承接了午夜南無的聖火,我們又陪著阿彌陀佛持續起馬拉松。
結束後,以方外孝眷為首,我們列隊在門口,隨孝眷一番哀悼,我們持香平舉至額頭,三拜接著三叩,畢了。
當畢了,方外孝眷再對大家鞠躬表達感謝完,便灰袍翩翩的轉身,登上了大伯的車,當車尾消失於視線,也是助念團體散會的訊號了。
於是人潮便很快退卻,很快的,只留下我們家屬,與整齊佛徒們林立了大把大把的通紅木枝,插滿金童玉女陪侍兩側的小小香爐。
當日,便開始安排守靈,由於浮生有閒者甚少,僅是學生而沒有夾雜其餘外務的我,便成為主要時段的大門之一。
這份職務單純,無非是燃燒東西、持燃燒的東西,插在、放在某處,或者是與拜訪的親朋近鄰相互交遞等等。
而這些東西,少時是火,偶時是煙,多時是擺設──對充其量是為保溫板凳而在這的我,來來去去的陌生面孔所雜沓的跫音,僅如同時鐘的滴答,即便是感慨,也僅只是流於「思考」而已。
不過,見家人日夜上下出入,皆不忘豎起一炷香,恭敬的「啟稟」祖父自己離去與歸返的這份舉動,還是稍微令我感觸幾分。
以前祖父躺在床上,似乎也沒有誰向他老人家報告一聲,如今,他躺在冰櫃內,不知怎麼,大家都覺得他的耳朵大概是比往年靈敏了許多,都自然打起了招呼……當然,我話雖這般,倒也不是對如此「悼」意有何不滿,僅僅是,讓一陣如從文章的斧鑿之跡的縫隙,汩汩滲出的血腥味撲鼻,而不免一瞬心中的發寒而皺眉罷了吧。
隨著塞滿數層飲料罐的保麗龍送至,已過了祖父第一個頭七。
就在這嗩吶喧囂後的某日,某日雲濃灰空,值細雨綿綿的下午兩點左右,方外孝眷帶一位同門的友人,與伯父相約於門口旁招待來客的臨時搭棚下長談,談起葬禮的新走向。
由於地點正巧不礙守靈,因此我與工作放假的堂弟,便也陪坐於一側,聆聽台灣道教與佛教的種種凜然。
兩邊道理都執著沉重的無以復加,所以不論辯駁哪方開口,也難免讓我們年輕一輩倆,不知不覺點起了頭,宛若面對傳說制禮作樂之人那般的恭敬。
「台灣道教是大家熟悉的習俗……人們舉辦著明白的儀式以求得心安……」
「佛教是莊嚴而正統的儀式……燒東西給在天之靈是破壞環保的無知……」
如此這般,雨實在滴答個不停,從灰濛的蒼穹,斷續到天昏地暗,似乎藏匿湍流不息的一種循環內容,將之變化形式為河渠、湖水、海洋,悠悠久久,以此造就晴日高空,通徹朗朗乾坤。
只是,人力有限,當三日月升入了高梢,散發光明的銳利,使孤軍奮戰的伯父,終無法再支撐,於是,不得不承認了自己的邪魔歪道,退而就「義」。
堅持最久的人不再反對,其餘在場者們,也就聳聳肩同意,事情似乎就這麼拍板定案,卻不料,一波方平、一波又起,當下班回家的伯母,突然聽聞這項變故,便完全無法接受的怒顏一翻,使風暴驟起,讓剛安穩的整個局面,立刻又開始搖晃……
我根本不清楚,之後究竟有多少花開花落、有多少波濤洶湧。
總之,在「海闊一步」的妥協下,我們依舊是改了道隨從了佛,我們依舊是購金紙、買紙屋……對此,長輩如何看待,我並不清楚,畢竟,我們年輕一輩就是一派「上行下效」,沒有太多質疑與擔憂。
唯獨當我們聽聞,佛教的葬禮,其中一階段的儀式,有著一跪難再起的恐怖漫長,便不由得面面相襯,交互眼神的顫慄中,一股凶芒森森宛如戰蜂出巢,刺扎彼此的膝蓋腫成一隻吳牛氣喘噓噓……呵,可見,無論如何,我們的觀點也就這般的「簡單」了。
轉眼間,祖父的出殯之日已到,當天陽光燦爛的彷彿能蒸發所有的哀傷,靈車早早的守候著,我們不靜不吵的觀看工作人員將靈堂慢慢拆除。
十來分鐘,除一片空曠的客廳外,只剩祖父的冰櫃了,他們打開門,有人上前去撐起黑傘,行程一絲不苟,正以為將無恙以終時,豈料,猛然地,祖母的哭吼如咆嘯起來:
「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──!佢無爸啦……佢無爸啦……」
忘懷一切充滿顫抖與力竭的哽咽,難以置信是由不論在逝世當日,或者治喪期間,神色與態度都一如往昔的祖母的崩潰而致。
在守靈的期間,祖母總會選段時間坐在我的旁邊,一齊等待客人拜訪,因語言的不通暢,讓我們沒有太多交流,卻也是這幾年中,平均相處最長的時候了。
失去十幾年沉默以對的丈夫,她的情感如何,我似乎不能體會,但又似乎能體會;現在,眼前這位將靈魂徹底沉浸入大慟而放聲的老人,是我的祖母,似乎能清楚,似乎又不能清楚……到底哪一部分是感性、哪一部分是理智呢?
驀然,任務在身的我意識到已經沒有時間細細思索,我便陪伴祖父的遺體登上靈車;預定留在家中的祖母也發覺沒有時間痛哭流涕,她便讓眾人盡快的安撫自己再交代一些我這邊沒聽到的細瑣──畢竟,「我們」已經得分道揚鑣了。
靈車到達會場,喪禮的規模約莫兩間廳房,親友上百人齊聚在一堂,大家轟轟轟、轟轟轟的,盛大了兩天。
        首日,即是不斷透過那一場場無人了解的行程,堆疊起無人明白的經文,一段又一段,一層又一層直到深夜,一遍又一遍直到什麼都看不見為止。
而翌日的午後,儀式便是尾聲,一連串忙碌與鼎沸宛若過眼雲煙,熄燈的大廳中擺滿了空蕩的座椅,僅剩為祖父遺體送行後歸返而汗流浹背的我們,疲勞的跟隨虔誠的師父念誦那縮減版的經文告終。
都告終了。
脫去喪服的我,唯一所能做的哀悼,或許就是忠實的記錄下,這一年,夏季的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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